<烂文>看客
從那一回以后,我便覺得醫學并非一件緊要事,凡是愚弱的國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壯,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,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。—— 题记,选自《呐喊》,鲁迅著
还记得初中时代,港市市民是怎么闹的。曾经就这个话题与支持港警的同学在线上辩论了好一阵,对面因为辩不过,气急败坏。隔日我的号被封了,我这个叛逆的港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我也曾耗时数日设计,用三张A4纸做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北京市民示威遭镇压的海报。尽管海报没过多久便被好事的看客发现,报告给了老师,海报随即被撤下。放学后,校长找我谈了三刻钟。谈话结束后,我只能感受到「我爱老大哥」的屈从。尽管在这之后,我身边似乎逐渐形成了与我价值观相相仿的同温层,但这二桩事情更加深了我出走的决心。
我耗着家里寥寥的积蓄,别了属于我十余年的故乡,去到几万余里远的雪国去。
只是想逃离本属于我、我属于的一些事物,寻求另一种可能性。……我不怪罪我的原生家庭,但这毕竟是题外话了。
我含着泪水作别了我的家人。我以为雪国会是片可以岁月静好的乐土,却从来没觉察过雪国与故乡的差异——生活还在继续:我每日照旧听些日本的音乐、通学、睡觉、吃饭——只是同学吃饭时聊的话题不是每日趣闻,而终日是些诸如广场上坦克碾人、北京上海的房价之高、自家父亲的官衔与特权、自家父亲参加了主子的登基仪典之类的话题。
但我却不能加入这些对话:我不是特权阶级,家里没有公务员。可能我不适合加入,只能在旁边暗自笑着听,做人类观察。
酷爱这类话题的S君是精苏,通过买各种周边的方式具像化了他的崇高理想:买了加共的镰刀锤子勋章别在胸间;买了文革唱片,让毛主席的光芒照亮雪国;买了苏共的卡通贴纸,贴在了他的寝室门上和校车玻璃窗上……当餐桌上聊到斯大林主义时,S君来劲了,作为资深精苏,这种话题自然少不了他:——“什么?斯大林还有主义啊。”
我不曾想加入这些对话:我想这些谈话内容过于“抽象”、过于“高端”了,可能我不适合加入,只是转过头去笑笑罢了。
有人在北京挂出横幅抗议数日后,却看到S君兴奋地向着别的同学传教——在下课时问同学,“你知不知道那个……四通桥啊”;在上课时喃喃着向全班广播,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渊博的知识,“四通桥……哈哈!四通桥……”
前主席去世了,又听得S君问我身旁的同学:“你说江泽民死了,我们学校会不会为他降半旗啊。”我不解,问他何故。S君答道:“不是伟大领袖嘛!”我不解。——因为此刻的疑惑,我终是感受到我不在故乡了。
后来S君仍然在课上喃喃自语……“日本必须灭亡……法西斯都该死。”他低着头念叨着,我看不到他的双目,只能听到“打小日本儿……杀光小日本儿……”我想他大抵是病了,决心不再以看风凉的眼光看他,转投之以怜悯的目光。
尽管当初是如此想逃出故乡,而今却有点怀念故乡了。看了看老同学的群组都在聊些什么——哦,原来是在聊上海的反封控示威。他们看到有人面对警察挺身而出,爆发出一阵嘲笑的声响。“感觉不如拿两个塑料袋拦tank,比被直接做掉好些。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那天晚上大部分是学生对吧。”“正确的,只有学生会这么傻。”“学生很容易被jw势力操控。”
“放开了民众也好不到哪去。要我说,完全放开不可能。现在这样,就本末倒置了,把💰全搞没。”
我大抵是惯了,第一反应是可笑至极。生在舞台上,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(乃至可以指点江山的执政者),从来如此。这又是教人多么可悲的事啊。我想中国人大抵是病了。好似百余年前围观即将被砍头同胞的看客那般,多么麻木!
我却突然醒悟,这一环境又何尝没有把我自己变成一个看客,一个冷漠的看客!我本可以攥紧拳头,高呼不公不义。我却只是冷眼笑看着世间发生的一切,多么不仁!如此这般,我到底是得了中国人的病,和他们同病相怜。
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一日。
评论
发表评论